19.陌生涟漪
她给他发一些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路边看到的一只奇形怪状的猫,公司楼下新开的一家奶茶店,编辑部的同事们为了一个标点符号吵了半个小时的趣事。
她的消息总是带着一种轻松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一个人在午后阳光下慢悠悠地走着,看到什么好看的就停下来拍一张,然后随手发给一个她觉得会喜欢的人。
秦绶的回复总是很慢,很短。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的世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自然的、不会暴露自己的角度去进入。
她发猫,他说“好可爱”——三个字,打完又删了,觉得太敷衍;改成“这只猫的颜色好特别”——打完又觉得太刻意,不像他会说的话。
最后他发了一个“嗯”,然后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田嘉蔡不在意。
她好像有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学习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能力——她能够接住任何人抛过来的任何东西,哪怕那东西很小、很轻、很干瘪,她都能把它稳稳地接住,然后放回一个更好的地方。
秦绶发“嗯”,她就接着聊;秦绶隔了很久才回,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说她刚才没说完的话。
她不追问,不施压,不给他的沉默赋予任何负面的意义。
她的善意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但又不会让你觉得被挤压、被占据、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秦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回得长了一些。
他开始跟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今天天气不错,公交车上人很多,楼下的包子铺涨价了五毛钱。
这些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真实的,是他生活中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不需要任何修饰和伪装就可以说出口的事情。
他不说自己在会所的事情,不说自己身上的伤,不说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东西。
他只说那些可以被阳光照到的、干净的、不硌人的事情,像一个把所有的脏东西都藏在地毯下面的人,只给客人看打扫得锃亮的客厅。
田嘉蔡从来没有问过他在哪里上班。
这是一个很大的、很刻意的、秦绶不可能注意不到的空白。
她问过他做什么工作,他说“服务行业”,她就没再问了。
不是那种因为不感兴趣所以不问的“没再问”,而是那种因为感觉到了什么所以主动绕开的、带着某种直觉性的理解和尊重的“没再问”。
她好像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某些东西是不能碰的,碰了会疼,会碎,会把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那点东西全部推倒。
秦绶感激这种不问。但他也知道,这种不问维持不了多久。
田嘉蔡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她是一个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字里找出那些被藏起来的、不明显的、但确凿存在的错误和瑕疵。
她比大多数人更擅长发现不对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