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2秋水剑
白玥将秋水剑收好,把新得的丹药、符篆、功法一一归置到石桌上的木匣子里。他倒了两杯泉水,递一杯给宁如,自己仰头喝了半杯,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方才运动后嗓子里的干涩。然后他坐在石墩上,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卫鸣。自从兽潮一别,他和卫鸣、南宫曦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他在信里简略说了自己与卫鸣失散之后的经历,只说自己被秦朔扣了一段时间,后来逃出来被宁如和戚子涧找到,也说了自己如今已是雾霖峰玄霄真人座下三弟子。
他问卫鸣之前亏空的三成灵力补回来没有,又问南宫曦醒了没有、结丹成不成功、身体现在如何。最后说天门十年一度的仙门大比近在眼前,问他们会不会来参加。若有空,他和南宫曦都可以来天门找他,附了自己的信物,有这个信物便可以直接通过天门山下设在阳泽镇的传送阵,请守关弟子直接传到雾霖峰来。
第二封信写给戚子涧。他还在山下等消息。白玥在信里说,自己已经是雾霖峰三弟子,山头叫思青山。戚子涧可以作为他的客卿长居天门,不受天门门规约束,只需要和白玥保持双向的契约关系即可。思青山有的是空处,可以自己挑一处开洞府。
白玥写完信,又将一块刻了自己名字和雾霖峰标识的副牌封进信封里,这样戚子涧拿到信便可以直接凭副牌上山,不用在山下等消息了。
他写下“子涧亲启”四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戚子涧“子涧哥哥”,在木屋时叫的是“戚子涧”,在旅途上叫的是“你”,在客栈里偶尔也直接喊他名字。
但他没有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灵力封了口,和给卫鸣的信一起放在石桌左上角,等过会儿让侍从送去传信阁统一投递。
没过多久,传信童子便来取了信。
白玥站在梅树下目送童子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晨雾里,回头看了一眼石屋门口那道无字的山石。思青山的名字还没有刻上去,他打算等戚子涧来了,三个人一起刻,就像在木屋外面的溪边磨石记途那样,一人刻一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白玥刚把秋水剑收回剑匣,侍从便来通报——戚师叔到了。
戚子涧跟在引路童子身后走上思青山山道时,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油纸包鼓囊囊的,被他几根手指扣着麻绳结头,一晃一晃地碰在腿侧。
他那身黑衣在山下压了两个多月,如今终于上了天门的地界,走路的步子却反而比从前慢了些。他在看山坳的温泉蒸出来的雾气,看梅树下那片落花,看石屋门口那块还没刻字的山石。
然后他看见了白玥。
白玥站在梅树下冲他挥手,刚换上的月白弟子服被山风吹得衣摆往一侧飘。戚子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先看脸,再看那身新衣裳,最后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青玉令牌上。
他嘴角一咧,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没压回去。把提油纸包的那只手往上举了举,不是挥手,是把东西亮给白玥看。
“带了什么?”白玥迎上来接。
“自己看。”戚子涧把油纸包递过去,也不说是什么。
白玥拆开其中一包,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和卤鹅,肉片码得整齐,卤汁的香气混着五香的药料味从油纸缝隙里往外冒。另一只油纸包里是烙饼,面皮烤得金黄,层层迭迭地垒着,手摸上去还是热乎的。
戚子涧把两只油纸包都交给白玥,腾出手后从腰后摸出另外两个小油纸包,搁在白玥怀里的烙饼上面。一包桂花糖,一包梅子干。
他也没说话,只拿眼看了白玥一下——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路上念叨过的。
白玥全抱在怀里,低头看看桂花糖又看看梅子干,抬头冲戚子涧笑了一下。那笑很短,随即被手里堆成小山的油纸包分了神,他转身往石桌那边走,边走边回头喊宁如搬石墩。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白玥掰了半张烙饼先递给戚子涧,又把酱牛肉摊开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戚子涧接过烙饼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他偏头看了宁如一眼,宁如正从石屋里取出一套白瓷茶具,斟了三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搁在戚子涧面前。搁下的时候杯底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宁如没有抬头,戚子涧也没说道谢。他把烙饼咽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处,动作不怎么讲究,但也不显得生分。
白玥拆了桂花糖塞了一颗进嘴里,再掰了半张饼递给宁如。
宁如接过去,慢条斯理地撕成小块放进嘴里,偶尔从石桌上的油纸包里捏一片酱牛肉,吃得安静。
戚子涧坐在对面,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三两口把一张饼解决掉,又伸手去够卤鹅。
山风吹过梅树,花瓣落了石桌上一层。戚子涧伸手把落在酱牛肉边上的一片梅花瓣拈起来,搁在指尖看了半息,随手丢到桌沿。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眼角余光扫见山道上的动静。
叶虞提着一只食盒站在山道转角处。青衣,衣带在风里飘了一下。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目光在石桌边的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白玥嘴角还有桂花糖的糖霜。宁如端着茶杯,面沉如水。最后落在戚子涧身上。
戚子涧正伸手去够卤鹅,察觉到叶虞的目光,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半拍,随即不紧不慢地把鹅肉夹回来搁进自己碗里。他放下筷子站起身,顺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手指。
他站在原地,对叶虞点了点头。
“戚子涧。”声音不高不低,“白玥的朋友。他让我住这儿。”
说完往白玥那边偏了偏下巴,没再多加半个字。什么“从青山一路同行”,什么“暂住”“客卿”,这些说辞在他脑子里过了半秒就被丢开了。
两个月的路不是拿来跟一个不认识的人交代的。他站在思青山的石桌边,用白玥刚才递给他的筷子,手边搁着宁如斟的茶,这些已经够说明他是谁了。
叶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和刚才扫过宁如时不同,他在审视。
一个没有天门令牌的人,坐在雾霖峰小师弟的院子里,和宁如共用一张石桌,吃得自在,站得随意,介绍自己时连个身份都不报。
叶虞的眼睛在戚子涧脸上停了一息,把这些问了一遍。
“叶虞。”叶虞只回了两个字。
然后他径直走到石桌前,将食盒放在白玥手边。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蜜渍梅花糕,每一块都切成一寸见方的小菱形,面上嵌着半朵糖渍的梅花瓣,糕体半透明,蜜汁在糕身里凝成极细的琥珀色纹路。
“雾霖峰后山的梅花,今冬头一场雪后开的第一茬,蜜渍了三个月才入味。”
叶虞对着白玥说,声音依旧是平的,但放食盒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糕,“昨晚的糕点若不够,往后每日差人送些来。白师弟太瘦,在青山亏了底子。天门不缺滋补之物,缺的是有人记着替他补。”
说到这里,他终于转过脸,正眼看向宁如,目光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那个散修坐在白玥对面,筷子伸进卤鹅的油纸包里,自在得像坐在自己家里。
这景象让叶虞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不舒服。宁如正坐在白玥身边,而这整个场景看起来理所当然到让外人插不进半分。
他转向宁如,声音冷了下去。
“宁师弟既在白师弟身边,这些事本该你来做的。”
宁如将茶杯搁在石桌上。杯底碰在青石面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他抬起眼与叶虞对视,目光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叶师兄说的是。”语气不疾不徐,“往后我会记住。”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松开,指尖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
叶虞冷哼一声,没有再看他。
戚子涧站在一旁看了全程。他靠在梅树干上,手臂抱在胸前,目光在叶虞和宁如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叶虞的话他不是没听明白,“这些事本该你来做的”,当着白玥的面,当着戚子涧的面,没给宁如留半分情面。
戚子涧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他忍了话回去。
等叶虞拂袖走了,他才从梅树干上直起身,走到石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碟切得规整的梅花糕。
“这人什么毛病。”他说,声音不大,但也没压低。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白玥。
白玥在那碟蜜渍梅花糕的甜香里打了个喷嚏。
白玥好不容易止住了喷嚏,鼻尖还红着,眼角噙着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捏起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
“甜。”
戚子涧从自己带来的油纸包里拈了一片酱牛肉,对白玥说:“你这个大师兄。”
他顿了一下,牛肉在齿间翻了个身。
“不简单。”
桌上那碟蜜渍梅花糕还在冒着淡淡地甜香。糖渍的梅花瓣嵌在半透明的糕体里,每一朵都完整无缺,像是被人用镊子一朵一朵仔细摆上去的。连花蕊的细丝都清晰可见。
宁如没有说话。他把白瓷茶杯重新端起来,杯沿抵在唇边,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片被白玥喷嚏吹得歪了方向的桂花糖油纸上,静了片刻,然后才轻轻啜了一口茶。
叶虞提着空食盒,沿着思青山的山道往下走。他的步子依旧沉稳,踏在碎石和落花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提食盒的手指比来时攥得更紧了些。
山风从背后追下来,掀起他青衫的一角。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方才在石桌边扫过戚子涧时那种审视的锐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地连他自己都不愿辨认的烦闷。
戚子涧。
那人在白玥面前站得随随便便,吃得自在,说话时直呼其名,连客套话都懒得编一句,我就住这儿,他让我自己挑处地方。
叶虞在心里把这人的底细过了一遍:身上没有半个天门的印记,腰上挂的不是天门令牌,说话做派全然是野路子散修那套。一个无门无派的外人,凭什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在思青山的石桌边?
白玥递过去的饼他接了,宁如斟的茶他也喝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客人该有的自觉。
而那一桌子卤鹅和酱牛肉,是白玥接过去之后亲自拆的,亲自掰的饼,亲自夹了肉递到那人手里。
叶虞把空食盒搁在身侧的石墩上,深吸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却没有浇灭胸口那一小簇说不清道不明的燥。他告诫自己不该将不满撒在宁如身上。作为师兄,他方才的做派已经有些失态了。
只是当时他提着食盒站在山道转角处,看见白玥嘴角沾着桂花糖的糖霜,怀里堆着半张不知谁递的烙饼,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昨晚那碟糕点不够,应该再多拿些。
结果他把食盒打开,话还没说完,转过脸看见宁如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孔,那簇燥火就压不住了。
宁如。此人也是前两日才入的门,同样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同样待在白玥身边。叶虞记得自己多年前第一次见宁如时的感觉,这个人周身的气息干净,温和、沉稳,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
可偏偏是这份完美,让叶虞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每次和宁如对视时,总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和打量人一样,不露声色地把所有信息都收纳归档,然后藏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温和里。
相比之下,那个叫戚子涧的散修反而没那么让人心生警惕。戚子涧身上没有宁如那种滴水不漏的完美。他的情绪是外显的,警惕也好随意也好,一眼就能看穿。
叶虞坐在石墩上,忽然想起方才白玥的动作,太自然了,不像是对客人的应酬,到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理所当然地从对方手里接过东西。
他还看见宁如给戚子涧斟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把茶杯搁在戚子涧面前,动作流畅得像每日都做。
所以这不是一个散修临时借宿。这是三个人之间早已烂熟于心的默契,是只有朝夕相处、彼此托付过性命才会有的默契。
叶虞没有再往深想。他提起食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往山下走。
不管这人是什么来路,白玥是师尊亲口收的亲传弟子,他的安危叶虞必须负责。
至于那个戚子涧,他记得,和海玄宗辖下的口音极像。海玄宗的少宗主,据传是雷灵根。叶虞见过不少雷灵根修士,那些人周身气息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灼燥,和戚子涧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不是什么难查的事,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叶虞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
叶虞拐过山道最后一道弯,雾霖峰主峰的雨雾遥遥在望,他在那片白蒙蒙的雾气前停了片刻,然后抬脚迈了进去。
思青山上,石桌边的午饭已经吃到了尾声。
烙饼只剩最后半张,戚子涧伸手去拿的时候,白玥也正好伸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油纸边碰了一下,戚子涧把手收回去,白玥把那半张饼拿起来掰成两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块递给戚子涧。
戚子涧接过去,没说话,咬了一口。
宁如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开始收拾石桌上的残局。戚子涧也站起来帮他收拾,把三只茶盏摞在一处,手指碰到宁如的指尖时两人同时顿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
白玥还坐在石墩上,嘴里含着最后半块桂花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他看着戚子涧蹲在溪边用山泉水冲洗茶盏的背影,又看看宁如弯腰把石桌上的梅花瓣一片一片拈起来放进梅树根部的泥土里的侧影。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桂花的甜沿着舌根往下滑。
戚子涧走到石桌边,面向白玥。
“洞府我挑好了,就山坳那边,离你那温泉不远。”
他朝山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有事叫我。晚上不用,白天随叫随到。”
白玥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晚上他有宁如。他垂下眼,把那点心思遮得严严实实。只是嘴角那粒没舔干净的糖霜出卖了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不是笑,是想笑又压回去了。
“知道了。”他说。
戚子涧转身往山坳的方向走。走过梅树时伸手折了一小截枯枝,拈在指尖转了两圈,随手丢进溪水里。
枯枝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流漂下去,绕过一块青石,不见了。
山风从对面峰头吹过来,把梅树的花瓣又吹落了一层。
白玥坐在石桌边,看着戚子涧的背影被树影和花影交错遮住又漏出来,直到那道黑衣彻底融进山坳的雾气里,才把目光收回来。
宁如已经重新沏了一壶新茶,把白玥面前的茶盏斟满。
杯底碰在石桌上,不再是一片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远处溪水在流,近处白玥在吃第二块梅花糕,石桌上还有三个倒扣的茶盏和一碟蜜渍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