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67告别
“赤羽锦翎的羽片太厚了,这个是天青雀的。天青雀会飞过望宗最高的那座雪峰,羽毛上沾过峰顶的霜。师尊说天青雀的羽毛能清心安神,挂在剑上,握剑的时候手会稳一些。”
白玥低头看着剑穗上那枚小小的翎羽。天青雀他没见过去过,但羽毛上沾过的霜已经被少年的体温捂暖了,指尖触上去是温热的。
“我很喜欢。”
南宫曦低着头,耳根悄悄地红了。
白玥将南宫曦轻轻往怀里拉了拉,低头和他说话。南宫曦把脑袋往白玥肩窝里拱了一下,毛茸茸的发蹭过白玥的下巴,带着一股淡的皂角香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白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卫鸣搁在门槛外的油纸包拿进来。
麻绳扎得很紧,他拆了两圈才拆开,里面是整整齐齐捆好的药草,择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枯叶。
“卫鸣。”
卫鸣从石凳上抬起头,他一直在看着南宫曦和白玥说话。
“谢谢你。”
卫鸣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白玥,目光里有一层极深的内疚。
“有什么事可以给我传信,”他说,“我能的,我一定做到。”他顿了顿,“你多保重。”
南宫曦走的时候站在山道转弯处朝洞府门口张望,晨光照在他身上,把浅金色锦袍照得发亮,把那枚被他攥在手心里的铁环也照得发亮。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山风吞没了,只留下单薄的剪影在青冈栎的影子下站了片刻,然后跟着卫鸣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后面。
白玥站在洞府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晨风从断崖方向吹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和梅树梢头那几片还没落的叶子。
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口的结痂边缘又渗出一丝淡红,被风一吹就干了,变成一道薄如蝉翼的血膜贴在新生的皮肤上。
并不疼,他看着那道血膜在晨光下泛出暖色,心里某一块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卫鸣和南宫曦做的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被湖水的涟漪打湿,只是湿的位置不一样。
卫鸣和南宫曦山道上走了没多久,就在半山腰的青冈栎林边遇见了宁如。
宁如走到卫鸣面前站着。
卫鸣先开了口。
“上次的事,”他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才说出来。
“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当面说。那天我们下山之后他在客栈的院子里发了很久的烧,烧退了之后自己爬起来练剑,对着木桩把一套入门剑法走了整整三十遍。一遍都不肯少。”
“我在旁边看着他,他对我说要做能让白哥哥放心的人。他从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宁如静静地听着。
晨风吹过,一片边缘已经泛黄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落在卫鸣脚边。
“那个戚子涧,”卫鸣抬眼看向宁如,“白玥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他现在还在思青山?”
宁如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
卫鸣从来不是那种会把话吞进肚子里的人,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问出口。
“他在。”宁如顿了一下,“灵木崖取环时,锁精环上附了秦朔的认主咒,灵力冲击破不开。戚子涧用心头血冲开了那道咒。秦朔残留的神魂碎片当场反噬,震伤了他的心脉。内伤拖到现在还没好全。”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卫鸣消化这个信息。
“后来在灵木崖底的冰潭,白玥寒毒发作。他放出雷灵力,配合风灵力,一起灌入白玥丹田压制寒毒。整个过程灵力消耗极大,他耗到手指发抖也没停手。”
说到这里,宁如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洞府外那片晨光里,仿佛那个场景又在他眼前过了一遍。
“那次灵力疏导之后,白玥从水里出来,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卫鸣。
“就是这些。”
卫鸣听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片枯黄的叶子,用靴尖轻轻把它拨到路边。
然后他抬起头:“那我就放心了。”
他弯腰拱手,姿势端正。走过去拉住南宫曦的衣袖,带着他往山下走,少年转过身跟上卫鸣的步伐,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白玥在洞府里重新给虎口上了药,然后拿起秋水剑,准备去找叶虞的洞府。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映出明明灭灭的光斑。
山道两侧的青冈栎已经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在脚底发出细碎的脆响,每踩一步就碎掉几片。
叶虞洞府门口的禁制感应到白玥腰间的令牌,石门上刻着的那道剑纹亮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滑开了。
叶虞正坐在洞府正中的蒲团上擦剑。那柄窄刃长剑横在膝上,剑身被擦得一尘不染,刃口泛着一层冷芒。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中衣,外罩一件竹青色长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白玥虎口的纱布上停了一下。
“今天的脸色比前几天好,过来坐。”
他把擦好的剑插回剑架上,将蒲团旁边的一只矮凳拉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白玥面前,低头看了看白玥虎口的纱布,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下裂口边缘的皮肤,确认没有红肿渗液,又让白玥把右臂举高过肩。
白玥举起右臂,肩胛骨内侧那股酸胀如期而至,比早上刚醒时轻了些,但还在。
叶虞把手掌覆在他右肩胛骨上,手指沿着肩胛骨内侧慢慢地往下推。推到酸胀最明显的那一点时停住,用拇指压住那个点。
“这里还紧。”
白玥点了点头。
叶虞的手指在那一处压了片刻,然后退后一步。
“逆水寒的肩胛回缩时机你是在擂台上自己悟出来的。悟得很准,但力道泄了三成。今天不走完整剑招,只走肩胛回缩那一段。走对了,以后逆水寒的穿透力能加四成。”
白玥拔出秋水剑站到洞府中央。
剑鞘横置在矮几上,挨着叶虞那把窄刃长剑,两柄剑一宽一窄,并排搁在一处。
叶虞走到白玥身侧,用手掌重新覆上他的右肩胛骨,然后食指沿着肩胛脊往下点了一寸,指尖停在他肩胛骨的凹陷处,那层竹青色长衫的袖子被洞府内的穿堂微风轻轻拂起,扫过白玥的后颈。
白玥闻到一股淡淡地竹叶清香。
“放松。”叶虞的声音很低,“交给我。”
白玥闭上眼睛。
叶虞的手掌覆盖在他肩胛骨上时,能完全包住那片肌肤。掌心贴着中衣轻轻往里推,那片紧张的肌肉在温热的掌心下缓缓松开,酸胀感反而比紧绷时更明显。
白玥哼了一声。
叶虞开始带他走分解动作。
白玥把秋水剑横在胸前,叶虞站在他身后用手覆住白玥握剑的手背,用左手按住他右肩。
然后他开始缓慢地往后拉剑柄,同时左手推着白玥的肩胛往回收。
白玥的后背几乎贴着叶虞的胸膛,他能感到叶虞的呼吸落在他发间,一呼一吸之间隔着稳定的间距。
叶虞身上那股淡淡地竹叶清香又从他肩后漫过来,和洞府里檀香混在一起。
“不对。回缩时手肘没跟上。”
他把白玥的手肘往上托了半寸,手指扣在白玥肘关节下方,指尖点了两下示意这个位置。
“感觉到了吗?力道从这里走。”
白玥照他的指示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回收的时机准了,剑尖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窄而快的弧,剑身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剑啸。
叶虞看着剑尖消失的位置微微挑了一下眉梢,然后松开覆在白玥手背上的手。
“再来一遍。”
白玥又走了一遍。
剑尖的落点比上一次更精确,虎口上的旧伤被握剑的力度扯得有些发紧,但新生的皮肉抗住了,没有裂开。
他收剑入鞘时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太阳穴上,呼吸比平时急促。
叶虞让他坐,他从洞府内室端出一只茶壶和两只瓷杯。又拿出一个碟子,搁了几块白玥叫不出名字的糕点。
白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纱布上有一线血痕渗出来,已经干了。他没有声张,接过叶虞递来的茶杯。
“柔水诀每一式都是独立的。”
“你接萧闻远那两下证明你已经通了前六式,如果所有的衔接都打透了,逆水寒的穿透力至少还能再加两成。”
叶虞用手指点了点白玥搁在腿侧的秋水剑剑柄。
“逆水寒的回缩你已经走准了,下次练的时候进步快。”
从叶虞洞府出来时,已经起了雾。初秋的雾气很浓,把山道两侧的行道树裹成影影绰绰的墨绿色剪影,五步之外看不清树干。
回到思青山已经是午后了。
戚子涧从灵木崖回来了,身边搁着一摞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书册。这些书册上盖着灵木崖藏书阁的朱砂印记,印泥的颜色深浅不一,最旧的那枚已经褪成了赭色。
戚子涧把书摊平在桌上。沉易之借给他的交合咒母本抄本在最上面,旁边摞着一本鬼修符咒源流考,一本禁制阵法通鉴,几本关于法器材料感应系数的古籍。
“我把所有提到‘月相感应’的书都翻了一遍。”
他翻开禁制阵法通鉴的某一页,有些段落下被他用小楷做了笔记。
“阻断禁制方案一共有三种。第一种需要天机石和赤玉,第二种是用九天玄璧单独搭阵,第三种需要种符者本人的精血作为阵眼引子,这个可以直接排除了。”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移,指尖因为翻书时反复摩擦而微微发红。
宁如拿起九天玄璧的那本翻了翻,取出那迭写满推演的纸摊在书页旁边,将书上内容一行一行誊到旁边。
两个人凑在石桌上开始演算。
白玥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地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和书册的轮廓迭在一起。
他把秋水剑挂在剑架上,走到石灶边生了火。
药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熏在他脸上,蒸得他睫毛有些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