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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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轩脑中思绪飞转。外人并不知晓木次郎行房后必饮水的习惯,倘若真是林芽依毒杀亲夫,她何必多此一举,特意在矮桌上留下这只醒目的空碗?此举无异于画蛇添足,徒增嫌疑。

  然而,昨夜夫妻二人就在这窄室之内缠绵,就算再投入,若有外人潜入、向碗中投毒,他们也绝不可能不发现。

  他抬眼扫视四周,只见木窗紧闭,窗棂上积着薄灰,并无丝毫撬动痕迹,显然久未开启。而那扇破旧的房门,方才推开时便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深夜中足以惊醒沉睡之人。

  刘轩凝神思索间,目光无意间投向屋顶。只见正对着矮桌的上方,一张蛛网赫然悬垂。网上粘着一只细小的壁虎,一只蜘蛛正不紧不慢地朝它爬去。

  他心头猛地一跳:壁虎尿据说带毒……莫非昨夜恰有一滴落入了碗中,被木次郎饮下?

  旋即刘轩又暗自摇头:壁虎尿毒性甚微,绝难致人死命。他目光转而锁住那只正在啃食猎物的蜘蛛。难道这是罕见的毒蜘蛛?可倭地蜘蛛纵然有毒,也未曾听闻能顷刻夺人性命的。

  “毒”之一字,却倏然牵出另一段记忆——当年张子丹那精妙绝伦的下毒手法。香囊本无毒,嗅其香气再饮酒,便成剧毒。莫非……壁虎尿与蜘蛛毒液相遇,竟会催生出致命的毒性?

  电光石火间,一幕景象在刘轩脑海中骤然成形:榻榻米上,木次郎正与妻子缠绵,竹床随着两人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矮桌上,一碗清水静置,热气袅袅。一只壁虎从房梁爬过,被这缕缕暖意熏扰,尾巴一颤,一滴清尿不偏不倚,落入碗中。它欲爬走,却撞上了悬垂的蛛网。蜘蛛循丝而来,毒螯刺入挣扎的壁虎体内,一滴毒液在搏斗间甩脱,亦坠入那碗清水之中……

  刘轩回过神来,立即命差役将屋顶那只蜘蛛捉下来,又唤来一名会讲汉语的当地老吏辨认。

  “回大人,”老者细看后禀:“此蛛名‘夜行姬’,毒性能致人肿痛麻痹,但……不足以致人死命。”

  刘轩沉吟片刻,又命人捕来一只活壁虎。将壁虎尿与挤出的蜘蛛毒液混合于清水中,喂给一只杂犬。那犬初时躁动,片刻后却无恙,仍在院中逡巡。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刘轩忽道:“取热水来。”

  差役闻令而动,将一瓢滚水注入碗中,雾气蒸腾。刘轩又让人将壁虎尿与蛛毒混入,待水渐温,再喂与另一只大犬。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犬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须臾气绝。

  四下寂然。刘轩望着碗中残水,缓声对郝英明道:“壁虎尿本微毒,蜘蛛液亦非剧物,然二者相遇,经热气一蒸——便成穿肠鸩药。”

  他转过身,看向林芽依:“你丈夫之死,和石正太无关。正是昨夜桌上那一碗热水,害了他的性命。”

  林芽依早已明白了其中缘由,她目光扫过昨夜夫妻恩共盖的被子,亡夫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粗布纹理之间。悲痛如潮水般决堤,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嚎啕痛哭。

  一旁的郝英明怔在当场,背后已沁出涔涔冷汗。方才他心中早已断定,定是这妇人谋害亲夫,若此案由他主审,怕是早已大刑相加,屈打成招。何曾想得到,真凶竟是屋顶一蛛、梁上一虎,与那碗中冒出的热气。

  他悄悄抬眼,望向刘轩沉静的侧影,心头震动难言。若非陛下明察秋毫,洞悉纤毫,这灜顺府的第一桩命案,怕就要以冤狱收场了。

  美惠子静立一旁,心中亦是震动难言。她微微抬眸,偷偷看了一眼刘轩,眼神中除了往常的惧怕,竟悄然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服。

  刘轩并未留意她的目光,只对郝英明道:“收队,带人先回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