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66第二场
“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戚子涧顿了一下。
“演武场旁边的资料库里有,没什么人翻。”
他含混地说了一句,然后把话题岔开,“行了行了别问了,快回去把你手包好。接下来还有排位战,你又不是只打这一场,接下来的对手都等着你呢。”
白玥低头看着手里那迭皱巴巴的纸,又看了一眼戚子涧走远的背影。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宁如帮他重新调整了纱布,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今天使出来的逆水寒,”他说,“叶虞只带你走过一遍。”
白玥点了点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使出来的。
在倒地的瞬间,身体自己调取了一段只见过一次的记忆,在完全没有意识参与的情况下完成了整套剑招。
这是他在暗室里被反复摧毁之后,身体学会的最底层的生存本能,当意识已经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身体会自己动。
“这种本能,”宁如站起来把药瓶收回革囊里,“会有用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但白玥知道他说的是月圆之夜。下一次月圆,秦朔会再来,或者他会再去。不管怎样,到时候需要的不是宁如挡在前面,白玥自己能站起来。
黄昏时分,两个人回到思青山洞府。
白玥把手浸在一盆凉水里,虎口的血痂在水里泡软了,裂口边缘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
宁如坐在石桌边整理那迭戚子涧留下的纸,一页一页地摊平,用镇纸压住卷角。
石窗外夕阳正沉到峰群缺口里。
叶虞来的时候带了一壶药茶,走进来把茶搁在石桌上,低头看了看白玥浸在水里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绢帕迭好垫在盆沿上让他擦干手腕。
然后他让白玥把那招逆水寒再走一遍给他看。
白玥拿起搁在桌上的秋水剑,站在洞府中央走了一遍,比擂台上慢,但更完整。
叶虞纠正了他回缩的时机,手指按在白玥右肩胛骨正中央往里推了一下,说力道泄了三成。
然后又让他走了第二遍,走完,叶虞看了看他的剑尖落点,只说了一个字。
“好。”
叶虞从来不说好。
白玥收剑入鞘,抬头看着叶虞。
“师兄来找我,不止是为了逆水寒。”
叶虞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他把药茶往白玥面前推了推,走到石窗前背对着他们。
叶虞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那招逆水寒,白师弟,下次我来考你。”
脚步声沿着山道往下走远,被晚风里青冈栎的沙沙声吞没了。
夜深了。
白玥躺在榻上,手搁在被褥外面,虎口上裹着一圈白纱布。他已经很累了,但他没有闭眼。
月光石的淡白光勾出宁如坐在石桌边的侧脸,他面前摊着的不只是戚子涧抄回来的大比记录了,还有几张蝉翼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白玥从他呼吸的节奏里能分辨出来,他是在推演。笔尖在纸上偶尔落下一两笔,又顿住,又改。
“你去找了谁。”
宁如的笔尖顿了一下。
“沉易之手里有交合咒的母本。旁边刻了原版符咒的解法,是未改动之前交合咒的解法。如果能把改动的部分还原回去,至少能让符咒回到可控范围。但需要一些材料。”
“什么材料。”
“天阶级别的阵眼石。能屏蔽月相感应的那种。”
宁如把笔搁在砚台上,“七十二宗的库藏清单我已经查过了。碧落宫有一颗九天玄璧,丹霞峰有一块天机石。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可以搭一个暂时阻断月相感应的禁制。有了禁制,月圆之夜符咒不会被触发,至少不会完全触发。”
白玥听着,这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到他这辈子可能都摸不到,但宁如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很冷静。
“禁制只是暂时的,”宁如继续说,“要彻底解开符咒,只需要一样东西。种符者的心头血。”
白玥慢慢从榻上坐起来,他看着宁如的脸,看着石桌上那几张写满推演的蝉翼纸,看着纸上那些被反复涂改又重写的字迹。
他忽然明白了。
“代价呢,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白玥把被褥撩开,赤脚踩在石板上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懂所有的推演,但他看懂了一行。
那一行写在纸的最底下,字迹比别处更用力,笔锋几乎划破了纸面。
“逆转符咒的代价,需有人代为承接符咒转移。承接者全身经脉需承受等量寒毒反噬。”
那一行是宁如自己推算出来的。
白玥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要把符咒从我自己身上转走,转到你自己身上。”
宁如抬头看着白玥。
月光石的白光在他眼睛里落了一层冷色。
他不打算骗他。他从来都不骗他。
“你不能替我受这个。”白玥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
“我可以。”
“你不可以。”
白玥把手指从纸上移开,直视宁如的眼睛。他很少用这样的目光看宁如。
“你在禁室里看到过他对我做了什么。我知道你在忍耐。”
“玥玥......”
“你听我说完。”
这是白玥第一次打断宁如说话。
“你在槐门禁室里看到了。”白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反复碾过之后才有的涩。
“他对我做的那些事,不是第一次了。你不在这儿的那些晚上,他做过更过分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裹在虎口上的纱布,纱布边缘被他捻得卷了起来。
“我不想要,但我已经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了。下次月圆,我能在发作之前去槐门。我受得住的。受得住的东西,不用两个人一起受。”
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宁如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片被捻卷的纱布。
纱布上有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是金疮药渗出来的。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发抖,只有最后那句话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点,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宁如没有说话,他该知道白玥不会同意的,白玥宁愿寒毒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意转移给他。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手指压着蝉翼纸的边缘。
那张纸被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掀了一下,他把它重新按平,指腹在“寒毒反噬”四个字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白玥站在他面前,赤着脚,虎口上裹着白纱布,月光石的白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明暗不定。
宁如没有看他的脸,宁如在看他的手。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昨晚冻得发黑,被秦朔翻开眼睑检查舌苔时连牙关都撬不开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节是柔软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蝉翼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低头看着白玥。
他的声音很低只够一个人听见。
“我等你。”
白玥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知道,这是宁如能退到的最后一步了。
“排位战的签表明天早上去看。”白玥说,“很晚了。睡吧。”
他把被褥拉上来侧身躺着,受伤的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
宁如把桌上的蝉翼纸收进怀中熄了灯,在榻边坐了片刻,然后在白玥身躺下。
洞府门外,月亮已经过了圆满,边缘开始出现第一丝细细的缺损。
距离下一次月圆,还有二十九天。
仙门大比第七日,排位战签表张贴。
白玥的名字被列在第七至第十二名的排位区间,首轮排位对手是云岚宗的陈鹤年。
此后的十余天里他又打了三场排位战,对陈鹤年胜,对天枢阁李轻琊胜,对黄泉谷孟九宣在加赛中以半招之差落败。
最终排位战全部结束时,司仪在闭幕典礼上唱名,白玥位列仙门大比第八。
萧闻远最终拿了第三。魁首是太虚宫的裴长真,元婴后期,上次大比的亚军,今年终于登顶。
南宫曦是第二十七名。
闭幕那日黄昏,七十二宗弟子陆续散去。
演武场上的石锁被搬回库房,擂台禁制的荧光渐渐暗下去。
距下一次月圆,还有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