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69凌霜剑意
第69章凌霜剑意
月光石在石壁上安静地亮着。
宁如坐在石灶边,用木勺搅着砂锅里的药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浆皮,木勺搅下去的时候浆皮裂开,露出底下还在冒着热气的米粒。
一圈,又一圈,木勺刮过砂锅底发出沙沙声。
他没有问白玥做了什么梦,甚至连看都没有看白玥一眼。
他舀了半勺红糖加进到药粥里去,舀进碗里搁在石桌上。
白玥在榻边坐了很久,亵裤裆部那片湿凉已经慢慢被体温捂热,但那种黏糊糊的触感还在,每动一下就贴在皮肤上。
他的脑子很乱,梦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尤其是最后那个额头吻,秦朔的嘴唇贴上来的温度和力度都清晰得不像在做梦。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指尖只摸到一层薄汗,皮肤的温度比平时略高,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吻的感觉,比任何痕迹都更难洗掉。
他翻出一条干净的亵裤,走到角落的石屏风后面换掉。
旧亵裤被他拿在手里捏了片刻,那一小片已经冷掉的精斑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被他团成一团塞进木盆底用皂角水浸透了。
他走到石灶边舀了凉水洗了把脸,用湿手抹了抹后颈,发尾被打湿了几绺贴在皮肤上。
宁如把药粥推到他面前。
白玥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味比平时重,红糖放多了。
宁如放糖的时候从来不量,全凭手感,放多了说明他心不定。
晨光从石窗漏进来,落在他散在肩上的黑发上,把发丝边缘照出一圈棕金色。
“我今天去丹霞峰。”
白玥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有禁制的线索。”宁如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丹霞峰有一块古碑,碑文里提到过天机石的下落,我去拓下来。”
“要去多久。”
“三四天。”
白玥点了点头,他把粥喝完,从石榻边将宁如搭在那的外袍拿过来,抖开递给他。
宁如接过去穿上,从下往上系到第三颗时,白玥伸手替他系了最上面那颗。
“戚子涧呢。”
“他去碧落宫。”
“碧落宫?”
“借九天玄璧。”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他说的是“禁制”,不是“逆转符咒”。没有提月圆,没有提秦朔,也没有提任何和白玥的梦有关的事。他只是把今天要做的事说了一遍。
白玥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昨天早晨,戚子涧那身被晨露打湿的衣袍,和那双熬得全是红血丝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他要出门一趟。
白玥记得自己站在石阶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戚子涧走路的样子和平常一样散漫,肩膀微微往前塌着,衣袍下摆被山道上的蕨类蹭得沙沙响。天还没亮透,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青冈栎那片银白色叶背里。
现在他知道了,戚子涧去碧落宫,宁如去丹霞峰。两个人都在替他找月相感应的线索。两样东西凑齐了,宁如就能搭一个阻断的禁制,下个月圆他的符咒不会被触发。
不会被触发,就不用去槐门。这就是宁如的答案。
他走到石窗前看着外面的梅树,满山都是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符咒暂时喂饱了,灵力运转比大比时更顺畅,虎口的伤也快好了。
只是半个月后月圆,符咒会从头再来。
宁如和戚子涧在跑东跑西的想办法,他们在帮他绕着秦朔走。
但他觉得这条路绕得太远了,天阶阵眼石不是想借就借的东西,碧落宫和丹霞峰欠天门的人情要拿什么东西去还,阻断的禁制搭好之后能撑多久,这些都是未知数。
秦朔给他的是一条确定的,并且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欠人情的路。
只要他按时去槐门,让秦朔肏,符咒就不会发作。
很简单。
他经历过一次全身冻僵,意识模糊被宁如抱进传送阵,被放在那张铺着黑色丝绒的石榻上,被秦朔检查舌苔翻开眼睑,所有过程他都记得。
下一次再去,他不会再那么狼狈了。他可以在发作之前自己走过去,清醒地走进去,再清醒地走回来。
不是他不相信宁如能找到解咒的办法,他觉得宁如和戚子涧已经为他做得太多了。
他们俩从青山开始就一直在照顾自己,什么能做的都为自己做了。
这些付出对宁如和戚子涧来说也许不算很多,但白玥把每一件都记在心里,记得越多就越觉得沉。
他想等他们回来之后跟他们说,先不用找材料了,把修为提上来更要紧。
月圆他去槐门就行,受得住的东西,不用三个人一起。但他知道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他们不会同意,尤其是宁如。
宁如说“我等你”,但那不意味着他看到白玥去槐门时真的会站在山门边平静地目送。
白玥想起他按在蝉翼纸上反复摩挲的指腹,摩挲到那个“等”字被洇糊了边缘,又用镇纸压了很久,压到纸面恢复平整,才把它折起来收进怀里。
那个动作不属于一个真正退让的人。
白玥对着梅树在心里默默措辞了一遍要怎么开口。
“你们回来之前,我什么都不做。”
宁如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把白玥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脸颊。
“好。”
宁如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卷药经、一迭空白的符纸、和那只旧脉枕,他把所有东西装进储物袋里。
白玥站在洞府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白术芍药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宁如,宁如接过去喝完,把空杯放回白玥手里,然后走下石阶,踩碎了一地青冈栎的落叶。
白玥站在石阶上目送他,宁如的背影在山道转弯处被梅树的枝桠遮住了,然后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出现,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白玥一直在看。
等人都走了,他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的沉香屑。白烟从梅花瓣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很快就把石室染上了一层清苦回甘的药香。
他低头看了看虎口上被宁如缠得整齐的纱布,用指尖碰了碰绷带尾端掖进去的那一小截。他自己换了一次药,又用新的纱布重新缠好,然后推开门往碧栖山走。
碧栖山的黄桷树影已经拉到了石坪外沿。晨光刚从断崖方向斜斜打下来,黄桷树的枝叶在石坪上投出一大片晃动的树影和细碎的金斑。
叶虞已经在树下等他了,依旧是那身青衣,青霜剑平搁在膝上,正低头用一块白绢擦拭剑身上的露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抹去一层看不见的霜。
叶虞说今天不练招式,练反应和对剑意的感知,他会把剑意压到刚入门的水平。
白玥站定展开剑势,剑尖的落点确比昨日又准了半寸。
但这一天,他练剑时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是柔水诀的起手式,他在画弧时手腕往外偏了半寸,剑尖的轨迹从圆变成了椭圆。
第二次是回剑格挡,叶虞的青霜剑已经停在他左肩前一指宽的位置,他迟了半息才把剑提起来。
叶虞收剑,退后一步,看着他。
“今天怎么了。”
“昨晚没睡好。”白玥把剑尖抵在地上,喘了口气,抬起眼看叶虞,“叶师兄,再来一遍。”
第三次,叶虞直接收了剑。
他走过来绕到白玥身后,依旧是那两根手指,用指腹精准地按在白玥右肩上方那处最容易僵硬的穴位上,静了片刻问:“戚子涧呢。”
“去碧落宫了。”
“宁如呢。”
“去丹霞峰了。”
叶虞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瞬,继续按下去,力道比平时更重。
白玥被他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扶着梅树树干稳住身体。
“你今天比昨天还不在状态。”叶虞收回手。
白玥没有反驳。
叶虞把青霜剑插回剑鞘里靠在树干上,和他只隔着一根树干。
山风从对面峰头灌下来,把树的枝叶吹得簌簌地响,几片还泛着青的叶子打着旋落在白玥肩头。
叶虞看着他,忽然伸过手替他拈下那片叶子。
白玥对上叶虞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日光和自己仰起的脸。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白玥手肘搁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掌心里闷了一会儿。
“练吧。趁着宁师兄不在,多练一点。等他回来,我要让他看看我进步了多少。”
下午白玥去找叶虞的时候,在碧栖山顶那棵银杏树下又撞见了柳方宴。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底绣墨竹纹的长衫,正斜倚在银杏树树干下面,把玉骨流苏扇展开盖在脸上遮太阳。听到脚步声,他把扇子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自上而下地打量了白玥一番。
“又来了?连着三天,你来得比我还勤。叶虞这碧栖山的山道,怕不是都让你踩宽了三寸。”
他把扇子从脸上拿下来,展开摇了摇,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晃出几道细长的暗影,目光落在白玥手的纱布上。
白玥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从山下带上来的桃子,在袖口上蹭了蹭毛,抛了一个给柳方宴。
柳方宴接住,挑了挑眉。
“贿赂我?”
“封口费。下次你少阴阳怪气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