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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69凌霜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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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玥咬了一口桃子。

    柳方宴嗤了一声,把桃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到底还是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银杏树下啃桃子,山风吹过,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你和叶虞认识多久了。”白玥边吃边问。

    “十多年了。”柳方宴说,“他刚进天门的时候就已经是玄霄真人唯一的亲传弟子,话比现在还少,后来住在这座鸟不拉屎的碧栖山。我第一眼看他,就觉得这人脸上写着四个字。”

    “什么字。”

    “非请勿入。”

    白玥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其实很好笑,一个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一个笑起来满脸春风却句句话都带刺。偏偏就是这么一对朋友,一个不赶人,一个不走。

    “你为什么讨厌我。”白玥忽然问。

    柳方宴咬桃子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把桃核吐进掌心里,斜过眼看他。那眼神不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在认真审视。

    “你长得像他。”

    白玥以为自己听错了。

    “眉骨像。下颌的轮廓也像。只不过叶虞是冷的,你是暖的。叶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动一边,你笑起来两只眼睛都弯。”

    柳方宴把玩着掌心里的扇子,语气轻飘飘的,“第一次在碧栖山门口看到你,我差点以为叶虞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后来我想起来,他没有弟弟。”

    白玥没有说话,他想起叶虞昨天替他缠纱布时低垂的眼睫和那种清冽到近乎寂寞的气息。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从脑子深处冒了出来。

    叶虞姓叶,叶虞是玄霄真人唯一的亲传弟子,没人提过他的父母。

    白玥和他母亲姓,而他母亲也姓叶。

    “你在想什么。”柳方宴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白玥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

    柳方宴嗤笑了一声,把玉骨流苏扇往腰上一插,站起来,拍掉衣袍上沾的碎叶。

    “行了吧小美人,别跟我套近乎。”

    他说着往石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明天还来不来?来的话带两个桃子,今天这个有点酸。”

    白玥答应了一声。

    柳方宴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沿着石阶走远了。

    第三天下午柳方宴带了茶。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套极精致的紫砂茶具,茶盘搁在银杏树下一方平坦的石墩上。

    白玥到的时候他已经烧好了水,正用竹镊夹着茶杯在沸水里烫。茶是君山银针,芽尖根根竖在杏黄色的茶汤里,白毫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叶虞难得没有待在静室里,坐在柳方宴旁边的石墩上,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看茶汤里浮沉的芽尖。

    “今天不赶你。”柳方宴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昨天蹭了你一个桃子,还你一杯茶。”

    “用一杯茶换一个桃子,柳师兄算盘打得真精。”

    白玥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回甘极长。

    “还行。”柳方宴挑眉,“还喝得出来不是毒药。”

    叶虞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白玥放下茶杯,看了看叶虞,又看了看柳方宴。

    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的画面他已经看了三天,从最开始的违和到现在已经看顺眼了。柳方宴负责说话,叶虞负责听,偶尔被柳方宴的刻薄话戳中了,就端起茶杯遮住嘴角。

    “你们俩感情真好。”白玥说。

    柳方宴的扇子停了一下,看了叶虞一眼,叶虞正低头喝茶。

    他收回目光,把扇子展开摇了摇,语气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

    “感情好?你问问叶虞,他十天半月都不出碧栖山一趟。我一个月来十次,有九次他都只跟我说三句话:来了,坐,喝茶。他要是有个传音符,连这三句都省了。”

    “你少来了。在门口看到我不是你开的门,怎么今天还带了茶。”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叶虞在旁边安静地喝茶。

    山风把银杏叶吹得响,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的肩头和茶杯上。

    白玥忽然觉得碧栖山其实没有那么冷,只是冷的人待久了,别人就以为冷是这里唯一的东西。

    柳方宴瞥他一眼,目光里却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你是想问,为什么他一个人住这么偏吧。”

    叶虞放下茶杯,站起来说去煮壶新水。他的背影在静室门口停了一下,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银杏树下只剩白玥和柳方宴两个人。

    柳方宴把扇子放在茶盘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他和玄霄真人基本不见面了。”柳方宴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把茶杯搁在石墩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山风吹乱的银杏叶上。

    “这些事,不要去问他。”

    白玥识趣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白玥留在了碧栖山,是他自己提的,说思青山太大,宁如不在,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叶虞没有拒绝。

    矮几上的油灯被穿堂微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烟雾在青石壁上弯弯曲曲地上升,拉出细细的灰痕。

    叶虞靠在蒲团上,白玥坐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两个人肩头之间夹着一小片灯光。

    叶虞拿剑谱出来翻,翻到哪一页就和白玥说这招的要领是什么,为什么会设在这里。

    白玥听着听着就开始困了,眼皮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终于歪到了叶虞肩膀上。

    叶虞肩膀上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他把剑谱放到一边,放慢了呼吸,肩膀往下沉了几寸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白玥的半张脸埋在叶虞肩上,鼻尖蹭过竹月色衣料的织纹,闻到一股淡淡地竹叶清香。

    叶虞的右手在空中犹豫了一瞬,轻轻覆在白玥后颈,掌心温热,只是搁在那里不动。

    过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两次,叶虞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叹息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吐出来的。

    第二天清晨,白玥在叶虞的榻上醒来。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旧毯,毯子的边缘掖在肩头下面。

    他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从蒲团上移到榻上来的,但旧毯上的竹叶清香是叶虞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叶虞已经站在石窗前背对着他,竹青色常服上沾了几片极小的碎草屑,手里端着一壶刚煮好的药茶。

    茶壶嘴正冒着白汽,听见他起床的声音叶虞转过身来。

    黄昏时分叶虞独自站在断崖边缘望着外面的云海。夕阳沉到了峰群缺口里,把黄桷树林照成一片昏暗的墨绿色,云浓厚,从崖底往上翻涌,被夕照染成一层金一层灰一层紫的迭色。

    叶虞的剪影嵌在那片金紫交错的天光里,身形被拉成一道长而窄的墨色线条。

    赤金色抹过他鼻梁眉弓,在眼睫末端碎成细细的光沫。

    那柄窄刃长剑负于身后,剑穗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拂过他右臂外侧。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冷杉。

    白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背影,他忽然觉得叶虞站在这片云海边缘的样子,像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站在这里。

    孤零零的,安静得过分,没有后退过一步。

    风把叶虞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把他鬓边碎发吹起来遮住了眉骨,他却连拂一下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那么站着,像是云海和悬崖之间的那一道分界线。

    白玥把带出来的外袍抖开,走过去踮起脚尖披在叶虞肩上。

    叶虞回过头来看见他,垂目看了一眼肩头的外袍,然后把袍缘拢了拢裹在身前,袖口盖住了握剑的手背。

    “回去坐吧。”他说,声音被晚风吹得很轻。

    夜里白玥躺在榻上眼睛还没闭,月光暗了下来柔柔的照在脸上。

    叶虞坐在榻边手指搭上他虎口的纱布,拆下来检查裂口已经完全愈合,他收起纱布放进药袋,低头看着白玥搁在自己膝上的手。

    “你的手好了。想不想学凝霜剑意?”

    白玥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他。

    叶虞的侧脸干净得像是用细笔在一张宣纸上画出来的,那层平日里的清冷被月光软化了些许,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我学。”

    叶虞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凝出一层淡淡地霜白色光华。

    那层光华薄如蝉翼,在空气中微微流动,指尖周围的空气被冻出了细而轻的霜针,霜针浮在空中转了一圈,无声地散成细雾。

    他将剑指轻轻按在白玥眉心,霜意从眉心渗进去,沿着经脉缓缓地往下走,走到膻中穴时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走到丹田时散成一片凉意,消失之后丹田里的灵力忽然转得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被那点霜华唤醒了一小部分。

    白玥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点淡淡而遥远的凉意,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一道窄而深的冰痕。

    “凝霜是我的剑意,能传但不能速成。今日只传一点剑意种子,以后每隔三日传一次,三次之后你丹田里自有凝霜剑意的一缕根基。等你自己能催动这缕根基时,我再教你凝霜诀。现在不必急。”

    他把手指从白玥眉心移开,替他将被角拉到肩头掖好,又把白玥露在外面的手腕轻轻塞回被子里。

    白玥的眼皮越来越沉,那点剑意种子在丹田里轻轻地转着。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会在他睡着之后叹气。

    果然,在他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听见叶虞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叹息,是那种把所有话都吞进肚子里之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悄悄呼出来的一股气。

    很沉,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