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58暗涌
他盯着宁如,看见宁如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轻到几乎看不清。
每次师尊训诫他太过冲动时他就把手收进袖口里,不让旁人看见他指节发白的样子。后来他们来了天门,这个习惯却一直留着。
白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懂了,不是禁制进不来,是卫鸣在里面。
宁如站在门外听着自己的师弟和旁人的声音,进去就代表他要把卫鸣都赶走,要在这件事里当一个破坏者,他不想在白玥的记忆里留下那个画面。
“师兄。”白玥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怕我不选你。”
宁如没有回答,他把被揉皱的传音符从袖中取出放在榻边。符纸的折痕上沾着墨渍,是卫鸣写的那封留信。
他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推开石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成一道白影。
白玥从榻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走到宁如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正中央那道风灵根的印记上。
那个位置是宁如灵力运转的中枢,也是他全身最敏感的地方。白玥从不在他运转灵力时碰那里,今天他却把嘴唇隔着衣料压在那道印记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师兄。”
白玥的脸闷在宁如后背上,声音发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所有人都可以叫我的名字,只有你叫我玥玥。有人来了又走,只有你从来没让我等过。我不会不选你。”
宁如沉默了很久,他回过身把白玥按进自己怀中。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等你醒。”
白玥在宁如肩窝里把脸抬起来,吻上他的嘴唇。
宁如低头回应他,风灵力从唇齿相交处轻柔地渡入,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身上每一寸都完好无损。白玥被吻得软了腰,整个人挂在宁如身上,手指拉着他后背的衣料。
“把他叫回来。”白玥在吻的间隙里忽然说了一句。
宁如停住了。
“我有些话,要当面问他。”白玥说。
宁如走到洞府外的石阶上,晨光已经亮透了,山腰的青冈栎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叶背,他把传音符夹在指间,犹豫话要怎么说。最终他只送了五个字:“思青山,速来。”
南宫曦到得快,他从山脚客栈一路御剑上来,衣袍被晨露打湿了半截,头发也没束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夜更重。
他走进洞府时脚步顿了顿,因为他看见宁如站在石榻左侧,白玥坐在榻边,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中衣,领口遮住了锁骨上所有痕迹,但脖颈侧面那一小块被反复吮过的皮肤还是露在外面,淡紫色的吻痕迭着浅红的牙印。
南宫曦的目光黏在那块皮肤上,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视线移到白玥脸上,发现白玥正在看他。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像在辨认他瘦了多少。
南宫曦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开场白,道歉的、狡辩的、撒娇的,最后他选了最笨的一种。
“白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结丹了。”
白玥听完这句话,眼眶忽然红了。十六岁的南宫曦站在他面前,一身风尘,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睛全是血丝,第一句不是解释昨晚为自己辩解,而是告诉他,白哥哥,我长大了。
他想起在落英镇初见时,这小子策马立在山路上,阳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回头冲他笑,说“你身上好香”。那时候的南宫曦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要到哪里去,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好闻。
“我知道。”白玥的声音有些发紧,“卫鸣跟我说了。”
南宫曦的表情在白玥提到“卫鸣”的瞬间变得委屈,终于压不住的委屈,从嘴角眉梢和攥紧的拳头里一起涌出来。他咬了咬下唇,那动作和白玥的习惯一模一样,像是从白玥身上学来的。
“他说的不算。”南宫曦的声音绷的很紧,“我是想要告诉你,我可以保护你了。我有资格了。我可以跟宁如争,可以跟卫鸣争,可以跟任何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人争。”
宁如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南宫曦说出“争”这个字时垂了一下眼睫。
白玥感觉到了身后那股风灵力轻轻地收了一下,像是宁如把自己的呼吸压得更低了。
“你不需要争。”
“我不需要争,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南宫曦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天门,他在天门,你们住同一个山头。卫鸣的袖口里有你灵息的味道,是双修之后才会有的。你让我怎么不争?”
白玥闭上眼睛,他以为香的事已经够乱了,没想到南宫曦连卫鸣袖口的味道都记得。十六岁少年的嗅觉灵得像一只刚学会捕猎的幼狼,任何一丝属于自己领地的气味被入侵都能立刻察觉。
“昨天晚上,”白玥重新睁开眼,“你用了什么香。”
“凤鸟的求偶香。”南宫曦没有隐瞒,“我娘留给我的传承里的。以我的精血和神魂为引,闻香的人会陷入由我执念编织的幻梦里。你梦里见到的人是我。但神魂反噬太烈,我只能让香安抚你的心神,不能控制你梦到什么。”
“我梦到的不是你。”
南宫曦没有意外,他在进入白玥身体时就听见他喊的是“师兄”,现在听白玥亲口确认,他发现自己不但不意外,甚至连失落都比预料中少。
“你要快点长大。”白玥的声音很轻,“不要为了我,为了你自己。下次不要再点那种香。”
南宫曦站在原地,胸口不停上下起伏着。他忽然想起昨夜卫鸣看到白玥小腹上那道环痕时那种凝固的表情,像被人在胸口闷捶了一拳的沉默。
“是不是那个疤。”南宫曦说,“你身上那道环形的疤。那是秦朔……”他没有问完。
白玥闭上眼点了头。
南宫曦感觉自己的心狠狠震了一下。十六岁的少年忽然发现,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回来拥有这个人,而这个人在这段时间里经历的事情,他一件都不知道。他连那道疤是什么时候添的,为什么会在情动时从皮肤底下浮出来,都一无所知。
“南宫曦。”
他抬起头,白玥很少叫他的全名。
“你昨天晚上做的事,我不会怪你。你用的是凤鸟香,是我没有拒绝,怪不得你。但你不要觉得做了这件事就能定下什么。你才十六岁,你结的是金丹不是道心。道心要你自己去找,不是我。”
南宫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玥抬手拦住了。
“还有一件事。卫鸣身上有我的灵息不假,我跟他的关系我不和你解释,你也不要去找他麻烦。你是我和他之间的另一个人,不是我和你之间的另一个人。你得分清楚。”
最后那句话让南宫曦愣了很久。
“我是你和他之间的另一个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把它拆成一个个字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嚼到最后尝出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白玥把他放在了一个和卫鸣不同的位置上。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白玥给了他一个位置,但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南宫曦的眼睛一下子暗了。
宁如站在石榻侧边,他的视角能看到两个人所有的表情,南宫曦从希望到绝望,白玥从平静到不忍。他发现在这场对话里,白玥每一句话都冷静得不像从前那个会心软的他。
他长大了。
是在被秦朔掳走之后一个人慢慢熬出来的。宁如对这种残忍并不陌生,他也是慢慢学会的。
白玥站起来走到南宫曦面前,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南宫曦眼角。那里没有泪,白玥知道他哭不出来,十六岁的少年在赶了这么远的路,想了这么久的人,豁出去做了这么疯的事之后,眼泪早被韧劲锁死在眼眶里了。
门外传来一个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在石门外面停住了,停了很久,南宫曦以为来的人不敢进来,然后石门被从外面推开。
门外的晨光把那个人影拉得很长,投在洞府的石板上。他的身形依旧高大沉稳,衣袍上沾着比昨夜更多的山道泥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格外锋利。
但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疲惫。
卫鸣走进来,目光越过宁如和南宫曦,落在白玥身上。他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晨光,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有什么。
宁如转过身面对他。
“你们先聊。”宁如说,“我在这里。”
他的目光擦过卫鸣时停了一瞬,风灵力在他周身没有波动,然后走到洞府另一侧的石窗边,背靠着石壁双手交迭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白玥站在卫鸣和南宫曦之间,素白的中衣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晃,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拉住南宫曦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对上卫鸣的目光。
“你来天门,是来找我的。”
“是。”
“你把引路符给南宫曦,是知道拦不住他,不如让他自己来看看。”
“是。”
“你撕开禁制,是因为闻到凤鸟香,怕我神魂受损。”
这一次他没有说“是”。
他撕开禁制是因为闻到凤鸟香,也因为闻到了南宫曦的气息,更因为他站在外面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白玥在里面,不是一个人。这个念头烧掉了他所有理智。
“我进来不全是为了你的安全。”
卫鸣的声音低到了石室里几乎听不清的地步。
“我看到他跪在你身边,我想把他拽开。但我没有资格,所以我只是掐灭了香。后来是你拉住我说好想我,亲我的虎口,蹭我的脖子,让我亲你一下。如果你告诉我你当时认错人,我不会再碰你。”
白玥没有说话,他松开拉着南宫曦的手,走到卫鸣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卫鸣比他高大半个头,这个身高差在两人面对面时格外明显。
白玥伸手碰了碰卫鸣虎口上那道伤疤,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描了一遍。
“我没有认错人。”白玥说,然后把卫鸣的手放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在场的三个人。
晨光从石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脖颈侧面的吻痕和锁骨上残留的齿印在光里纤毫毕现,他没有遮掩,就那么坦然地站着。
宁如的睫毛动了一下,眼底的疲惫忽然变淡。
白玥的目光转向卫鸣,他高大的身形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沉默的影子,从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话。
白玥往外走去,宁如先一步推开石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
他站在石门内侧,外面是满山晨雾和青冈栎翻飞的银白叶背。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其中一个人哭,让另一个人沉默,让自己也会被某些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还是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却在空旷的山峰中传得很远。
“昨夜的事,是我愿意的。”
他跨出门槛,踩进晨光里,身后石室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