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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59柳方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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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点回来。”

    白玥御剑到碧栖山的时候,日脚已经偏西了。

    碧栖山是雾霖峰最偏的一处峰头,山势陡峭,山顶终年云雾缭绕,山道两旁的蕨类长到齐腰高,叶片上还挂着没有散尽的晨露。

    叶虞的洞府就在那片最密的松林后面,是一间依着石壁凿出来的静室,门楣上只挂了一片青玉雕刻的竹叶,风一过就叮叮作响。

    他走到洞府门口,正抬手想要扣门,门自己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腰悬一柄玉骨折扇,着银白暗绣云纹的长衫,面如冠玉,眼角眉梢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上打量他。

    白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的直觉让他一下子顿住了脚步。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看脸,然后往下,扫过他锁骨上那些没有完全被衣领遮住的吻痕。

    然后那人笑了,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尾,好看极了,也冷极了。

    “哟,这不是叶师弟天天挂在嘴边的小师弟吗。”

    他把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展开,扇面上绘着一道墨竹,寥寥数笔,却生出几分凛冽的剑意。

    “怎么,昨夜洞房花烛,今早还有空来碧栖山?”

    白玥没有接这句话,他站在门口,拱了拱手。

    “在下白玥,来找叶师兄。请问阁下是?”

    那人收了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柳方宴。”他说,“叶虞的好友。巧得很,我也来找他。就是没想到他门口还站着个小美人。”

    白玥没有说话,他只觉得这人的目光像一把薄薄的刀,不扎进去,却在皮肤表面划过去,凉飕飕的。

    白玥懒得和他多废话,正想绕过他往里走,叶虞已经听见动静,从静室里快步走了出来。

    “白师弟。”叶虞站在柳方宴身后,神色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下午没什么事,想来找叶师兄补上午没练完的剑。”

    白玥把秋水剑提起来晃了晃。

    柳方宴闻言,挑了挑眉。

    “补剑?补剑还挑在碧栖山?白师弟,你和叶虞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连休息日都要黏在一起?”

    白玥看出来了,这个人不是嘴上刻薄,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把自己当成了某种威胁,或者说,某种需要被清除的东西。

    “柳兄误会了,我只是......”

    白玥话没说完,叶虞先开了口。

    “他没有生气。”叶虞的声音和平时,“他只是嘴毒了些。白师弟不必放在心上。”

    叶虞的目光越过柳方宴,落在白玥身上。他看着白玥脖颈侧面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吻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上午我确实没有对你生气,是我自己没压住情绪。让你跑这一趟,是我不好。”

    白玥还没来得及回答,柳方宴忽然笑了。他把折扇展开,摇了摇,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尾,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晃出几道细长的暗影。

    “你自己没压住情绪?叶虞,你什么时候需要压情绪了。有趣。”

    他说着,目光从叶虞脸上转到白玥脸上,又从白玥脸上转回叶虞脸上。他忽然把扇子一收,扇柄在掌心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生他的气,只不过气完了看到他,又气不起来了。他现在来找你,你就差没把放他进来坐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他轻笑了一声,像一片薄瓷被敲碎在青石板上,好听但扎人。

    白玥下意识拢了一下练功袍的领口。柳方宴的目光追上去,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用拢。”柳方宴说,语气轻飘飘的,“都是男人,你身上那些印子怎么回事,我还看不出来?只是不知道,是昨晚留下的,还是今早补的?”

    白玥的手停了,他抬起眼对上柳方宴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也没有露出半点羞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方宴,像是在看他还要说多久。

    叶虞替柳方宴道了歉,“他就是嘴坏了些,人倒不坏。”

    柳方宴嗤笑了一声,没否认,也没承认。

    “不是要来补剑吗?”柳方宴把折扇展开,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泛出淡淡地银灰色灵光,“叶虞练了一上午,也该歇歇了。我这把玉骨流苏扇虽然比不得你们剑修的长剑,但陪你练几招,总不至于太寒碜吧。”

    叶虞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说什么,柳方宴已经提着扇子走到了白玥面前。他比白玥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白玥,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白师弟,请。”

    白玥把秋水剑从剑鞘里拔出来,他看着柳方宴,两个人同时起手。山洞前的空地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银杏叶被风卷起时擦过石板的沙沙声。

    白玥的秋水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剑尖直取柳方宴右肩。这一剑他留了力道,毕竟是第一次交手,试探为主。

    柳方宴身形一侧,玉骨扇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扇骨格住剑尖,一翻一绞,白玥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柔韧的木属性灵力,像有无数条细密的藤蔓从扇骨上蔓延过来,缠住剑身,把他整个剑势往一侧带偏了半寸。

    白玥立刻变招,秋水剑顺着扇骨的力道往侧面退,想卸掉那股纠缠的灵力。

    他刚退开一步,柳方宴的扇子忽然展开,扇面从他眼前扫过,那股墨竹的凛冽寒意和一道符纹金光同时劈面而来。

    白玥急闪,玉骨扇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嗤啦一声,他左臂的袖袍被撕开一道长口子,从手腕一直裂到肘弯。

    白玥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裂口边缘的布料上粘着一丝血痕,扇刀擦过去时割破了一层皮肤。渗出来的血珠沿着前臂内侧往下淌,滴在那片被他踩碎了的落叶上。

    他握剑的手没有松,只是换了一口气,重新抬起秋水剑。

    “再来。”

    柳方宴看着白玥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把扇子往掌心里一敲。

    “不错嘛,小师弟。流着血还能这么稳,倒是有点叶虞当年的样子。”

    叶虞的目光从白玥手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口子上扫过,伤口不深,但血珠把袖袍裂口边缘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红。

    他上前一步,青霜剑横过来,挡在柳方宴和白玥之间。

    “够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对着柳方宴,“他明天还要练剑。”

    柳方宴嗤了一声,收了扇子。

    叶虞转过身,一把扣住白玥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拉着他往静室里走。他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不少,白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剑鞘磕在石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方宴站在银杏树下目送他们进去。他展开扇子摇了摇,扇面上的墨竹在日光下晃出几道细长的暗影,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又收回去,然后他把扇子一合,往石阶上一坐。

    静室里比外面暗得多。

    这间石室不大,靠墙一张石榻,石榻对面的石壁上嵌着一排竹架,竹架上放着几卷药典和丹药,角落里搁着一只铜鹤香炉,鹤嘴含着一缕沉香,吐出来的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靠近石窗的案上搁着一只矮瓷瓶,插着一枝还沾着露水的白梅。石榻上垫着一张灰白色的兽皮,皮毛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白玥被他按到榻边坐下的时候,手碰到的正好是那片最软的毛。

    叶虞站在竹架前,取下一只药瓶和一卷纱布,他的手刚碰到白玥左臂破损的袖口,白玥已经把袖袍捋到了肘弯,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自己来。”白玥抬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药瓶。

    叶虞没有松手,白玥的手指碰到叶虞的指节,细而有力,骨节匀亭,像一截被打磨了千百遍的冷玉。

    他抬头看叶虞,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石窗漏进来的午后日光,还有白玥仰起的脸。

    “我来。”叶虞说。

    他在榻边半蹲下来,挖了一块药膏,把药膏放在掌心化开,等指尖把膏体融成一层薄光,把手掌覆上白玥的左臂。

    药膏贴上伤口时,白玥轻轻吸了一口气,叶虞的指尖带着那种他早已习惯的凉意,和药膏的凉迭在一起,从伤口边缘往四周渗,把那一小片被扇刀割开的皮肤安抚下来。

    叶虞涂药的力道像一片羽毛,在白玥手臂的伤口边缘打着圈,把药膏一层一层推开。

    白玥低头看着叶虞的头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映出两小片淡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叶虞涂完伤口,把纱布缠在白玥手臂上,缠得均匀,刚好压住伤口又不至于阻碍血脉流通。缠到最后时,叶虞的指尖恰好按在静脉那一小块凹陷的位置。

    白玥觉得那片皮肤底下的脉搏在叶虞指尖下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叶虞的拇指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

    他抬起头,白玥练功袍的领口因为刚才捋袖子的动作被扯开了一些。那些被宁如仔细涂过药膏的痕迹在昏暗的静室里发着幽微的暗光,像一片被碾过的花瓣贴在雪地上。

    锁骨下那道最深的旧痕,此刻仍透出情动时特有的粉意。

    叶虞的目光在那道旧痕上停住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被他压进瞳孔最深处。

    “伤口不要沾水。明天换一次药。”

    “叶师兄。你对我生不生气,是你的事。我来找你,是我的事。我需要来这一趟。”白玥拢了下衣襟,低着头说。

    叶虞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侧过头,目光擦过白玥的耳侧,落在石窗台上那只凉了许久的茶盏上,茶汤映出石窗外那棵银杏树被风吹乱的叶子。

    白玥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走过那棵银杏树时,柳方宴还坐在石阶上。他收了扇子,一手支着下巴,看着白玥从他面前走过去。

    “这就走了?”柳方宴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叶虞还没出来呢,你怎么不等他?”

    白玥没有理他,继续走。

    柳方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展开扇子摇了摇。扇面上的墨竹在暮色里摇晃不定,他的笑意从嘴角褪到眼底,忽然把扇子一合,往掌心里敲了一下。

    “还真是像啊。”他说,声音很轻,只有脚边那尊石狮子听得见。

    白玥回到思青山的时候,洞府门口那棵老梅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落花铺了一地,被他踩过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被揉碎的雪。

    洞府里没有点灯,但他还没走到门口,石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宁如站在门框里,一手撑着石门,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有翻完的药经,他看着白玥左臂被撕破的袖口和干涸的血痕。

    “柳方宴。”白玥说,“叶师兄的一个朋友。跟我过了几招,扇刀划的。”

    宁如让白玥在榻边坐下,按在纱布外侧,风灵力从指尖渗进去,探了探伤口的情况。伤口很浅,没有伤到经脉,药膏也是上好的。

    “叶虞替你包扎的。”

    “嗯。”

    “还生气吗。”

    “不生了。本来就不是多大的气。”

    宁如弯腰从榻边拿起那卷药经,准备把没看完的那一页翻过去。

    白玥伸手把宁如握书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开他的掌心,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

    “我饿了。”他闷在宁如掌心里说。

    宁如低头看着白玥埋在自己掌心里的侧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

    “灶上有粥。”

    夜深的时候,白玥躺在石榻上,左臂的伤口在药膏的凉意里隐隐发着麻。他侧过头,宁如正坐在榻边,珠光把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

    白玥伸手,碰了碰宁如扶在书卷边缘的手指。宁如的指尖从书页上移开,反手握住了白玥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明天带你去山下买桂花糕。”

    “还要去吗。”

    “仙门大比之后,新荣斋的糕饼会涨价。”

    宁如像在说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白玥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笑,他知道宁如不是在真的在意糕饼涨价。说完这句话宁如便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

    明天还会有桂花糕,后天也会有,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会一直在。

    白玥把脸埋进宁如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宁如把书放在榻边,把夜明珠收进袖中,躺下来让他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抱深处。

    手臂从白玥脖颈下方环过去,把他拢得严丝合缝。

    外面夜风穿过松林,把碧栖山顶那棵银杏树吹得沙沙作响。

    在这间石室里,只余下两个人安稳的呼吸,和珠光将尽时一室沉静的琥珀色暖光。